第(1/3)页 秦岚到的时候,已经是接近傍晚了。 好几个小时的飞机,让她眼底也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。 听说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前公公摔断了腿,她立马买了机票回南江。 不管当年她和艾鸿的婚姻撕扯得有多么难看,但她对这个老人还是保持着尊敬。 艾老爷子对她很好,夫妻俩造的孽终究是怪不了别人。 更何况,艾娴在那里。 秦岚顺着走廊往里走。 然而,就在她即将转过一个拐角,走向特护病房时,脚步却猛地顿住了。 隔着不到十几米的距离,在走廊尽头一处休息区长椅上,秦岚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女儿。 以及,那个叫苏唐的年轻人。 冬日的寒风拍打着医院走廊的玻璃窗,眼前的画面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情。 两个人正坐在长椅上吃饭。 一份极其普通的、用一次性塑料盒装着的打包快餐。 艾娴靠在椅背上,那是秦岚从未在女儿身上见过的姿态。 在秦岚的记忆里,她的女儿艾娴,永远是那个脊背挺得笔直、下巴微扬、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的黑天鹅。 她遗传了自己全部的强势与冷艳。 可是现在,她融化了。 艾娴的头微微偏着,几乎是半靠在苏唐的肩膀上。 她的眼睛半闭,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。 那件平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,此刻随意的敞开着。 而苏唐的一只手,正自然而然的揽在她的腰侧,将一件带着体温的羽绒服外套披在她的腿上。 “姐姐,你再喝一口汤,胃里会暖和一点。” 苏唐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几乎能把人溺毙的柔和。 艾娴闭了闭眼睛:“不想吃了,累。” “那就再吃一口肉,你不多吃点东西的话...低血糖又要犯。” 苏唐没有顺着她,而是夹起一块排骨递过去。 艾娴瞪了他一眼,但最终还是张了一下嘴。 吃完之后,苏唐把东西收好,然后顺势捧住了艾娴的额头。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紧绷的太阳穴。 艾娴闭着眼,没有躲开。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。 那种萦绕在他们周围的、密不透风的亲昵,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姐弟情深能够解释的。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经过了无数次身心交融后,才能沉淀下来的、排他性极强的气场。 秦岚站在远处,面无表情。 锦绣江南的事情... 她已经知道了。 沈曼曼和林致远虽然勉强对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本着负责任的态度,还是把事情都告诉了艾娴和白鹿的父母。 在此之前,秦岚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。 可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眼前时,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,还是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强人感到了一阵荒唐。 那个总是像只刺猬一样的女儿,在这个少年怀里露出如此柔软的模样。 “秦岚?” 一个带着些许迟疑的男声,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。 秦岚回过神,转头看去。 是艾鸿。 他显然是刚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沓缴费单和检查报告。 下一秒,他的脚步同样停了下来。 休息区长椅上,艾娴靠在苏唐肩头,像是真的累极了。 连平时那层锋利得能割人的外壳都懒得披。 苏唐低着头看着,像是怕惊扰她。 艾鸿看了很久,手里的检查报告被他无意识攥紧。 秦岚偏过头:“锦绣江南的事情,你早就知道?” 艾鸿没有立刻回答。 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冷,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。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知道,沈曼曼给我打过电话,小青也说过...她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。” “知道了不管?” “没脸啊。” 艾鸿的眼神有一点迟来的自嘲:“我有什么资格,去指责小娴做的事情到底是对还是错。” 秦岚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。 这句话不锋利。 却一下子割开了两个人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体面。 他们两个都是不称职的父母。 等到想要弥补的时候,艾娴却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锦绣江南,找到了自己的去处。 他们又有什么脸像普通的父母一样,去教育小娴一些什么。 随着两个人交谈的声音,休息区长椅上的两个人也瞬间惊动了。 艾娴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,那股慵懒和脆弱在一秒钟之内被尽数收敛。 她迅速坐直了身体,脊背瞬间挺得笔直。 苏唐也立刻站了起来:“艾叔叔,秦阿姨...” 艾鸿清了清嗓子:“小娴,你妈刚下飞机。” 艾娴冷淡道:“看得出来。” 秦岚看她,也不在意:“你爷爷现在怎么样?” “睡着了。” 艾娴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:“医生说情况稳定,但毕竟人老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 “嗯。” 秦岚又看向苏唐:“你们那边的事情,我们也都知道了。” 苏唐怔了一下。 “有些话,你们两个就不要说了。” 艾娴抬眼:“你们的婚姻倒是门当户对,所有流程都合法,所有亲戚都点头,所有人都觉得般配,最后幸福吗?” 秦岚沉默了一下。 “小娴,你说的没错。” 艾鸿轻轻叹气:“虽然这件事不合伦理,不合常理,但我和你妈确实没资格说你什么。” 秦岚摇头:“我看见你刚才靠在他身上,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…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。” 艾娴眉头皱起。 她刚想说什么,秦岚却继续说:“小娴,你小时候,其实很黏人。” 苏唐也抬起了眼。 “你三四岁的时候,晚上睡觉一定要抓着我的手,你奶奶抱你,你也要回头找我。” 她说得很平静。 可每个字都像落在薄冰上。 秦岚那时候忙,觉得孩子哭闹很烦,后来她和艾鸿吵得越来越凶,艾娴就不哭了。 小小年纪,艾娴就开始自己吃饭,自己睡觉,自己背书包。 别人夸她懂事,秦岚还觉得欣慰。 现在想想,懂事这种东西,很多时候不是孩子天生的优点,是大人没有给她任性的资格。 艾鸿终于接上话:“小娴,作为一个成年人,我该告诉你,这是不对的。” 他顿了顿:“人生很长,长到足够把很多激情磨成怨气。” 艾娴看着站在眼前的父母。 这对曾经把婚姻过成了一地鸡毛、最终冷漠收场的男女,此刻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注视着她。 “可同样的…” 艾鸿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宽慰:“我居然有些高兴,小娴...你终于活得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姑娘了。” 苏唐下意识的握紧了艾娴的手。 艾娴的掌心很温热,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定下来的力量。 像一棵舒展枝叶、替身旁的人挡住风雨的树。 “我今天不是来教训你们。” 秦岚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:“可我们不能闭着眼睛说一句你们高兴就好,然后什么都不管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小伊和小鹿的父母,还有...苏青,我们四家的家长要坐下来谈一谈。” 艾娴眉头瞬间皱起:“谈什么?” 秦岚语气平静:“总比你们四个继续像鸵鸟一样,把头埋进锦绣江南,以为门一关,全世界就不存在了强。” 苏唐轻轻捏了捏艾娴的手指,低声问:“秦阿姨,那您…希望我们怎么做?” 秦岚看向他。 她的眼神和艾娴很像,没什么波动,但看人时,会有种莫名的的压迫感。 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审视。 “几家父母要见面,要谈清楚边界和底线,哪些事能公开,哪些事必须低调,你们都要有计划。” 艾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凉意:“你们今天真的很奇怪。” 秦岚看她:“哪里奇怪?” “太温和。” 艾娴讥讽的笑笑:“温和得一点都不像你们。” 秦岚怔了一下,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情绪。 艾鸿苦笑了一声。 “可能是你爷爷正躺在里面。”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,声音很低,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:“人一到医院,就容易想明白很多事,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,有的是时间弥补,可今天看着你爷爷躺在床上,才发现…” 他停顿了许久,喉结上下滚了滚:“人这一辈子,其实没那么多以后。” 秦岚没说话,只是偏开了视线,看着窗外深冬的夜色。 艾娴面无表情,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话。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,艾老爷子醒了。 医生和护士做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,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。 几个人依次走了进去。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。 病房玻璃上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。 经过了一下午的沉睡,老人的状态好了一些。 可曾经的那种精气神,终究是在这具八十岁的躯壳里,不可逆转的流失了。 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。 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刚才睡着的时候,做了个梦。” 艾娴立刻看向他。 老人的声音低沉:“梦见你奶奶了。”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。 老人看着窗户上的倒影,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,看见了另一个很遥远、很遥远的人。 第(1/3)页